第15集:“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”的修佛路

2020年5月开始,新西兰公司所有的同事都陆续劝退。那时候虽曾展望说:说不定下一个假期能重开游学业务?2020国内暑假档是不指望了,2021寒假总能做吧?甚至还和一些代理商和合作方,直接开始洽谈2021寒假的业务,好像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一般。

结果可想而知了,到2020年中的时候,我已确信,疫情改变了世界,两三年之内,恐怕都不可能再启动游学了。

然而,面对这样一个结果,一个“辛苦了多年,募集各方资源,好不容易在陌生国土建立起来并且小有规模的生意,说结束就结束”的结果。

我居然没有多少惋惜。相反,我松了口气。

我终于可以放下重担、把精力放回到家庭和孩子上了!

一如2011年在上海时,我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,辞职回家带孩子时那般松了口气。

想来,2020年初的时候,我正在联系一位贷款经理,商量根据过去几年的报税收入,能申请到多少贷款额度?看能否换房到一个心仪的居住区?

我庆幸这个事情,还好没推进下去。不然若等自己背上贷款,再面对突如其来的业务归零,就要压力山大了。

然而,没走出的这一步,却让我可以反过来看“生意关门”这件事,对自己生活的真实影响是什么呢?

那就是,无法换房、没有旅行、减少花费、从“常常外面吃饭”变成“几乎顿顿在家做饭”、买什么东西都要精打细算……

然而,这些“牺牲”,和所换来的自由相比,简直是……不值一提!

换句话说,我突然意识到,能在家定心买菜做饭,能陪孩子们从头到尾捋中国历史,能每天带着他们出门遛狗,能和他们单独约会聊天,娃睡后能随心跟队友看电影……这些自由的时光,比“物质上的小牺牲”,珍贵太多。

这是我生命中“第二次”从紧绷的工作神经中突然掐断停下来。

关于“第一次”,我的老读者们可能知道,那是2011年,在升职机会面前,我决定从四大辞职回家带孩子。虽然起初是松了一口气,但是不久之后,我就写了那篇:

「失去工作,谁来见证我的”存在”? 一个前通勤白领的结论」

若你有时间读那篇老文章,就会注意到,当时虽然看似我很坚定“回家带孩子”的选择,但是内心并没有那么的淡定,甚至对未来是充满恐惧的。

这也是后来我到新西兰后,明明身边一大片全职妈妈,自己依然坚持拼命创业的原因——我需要自己的生命被“见证”,被看见,在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,不只在家里。

然而,有意思的是,2020年中,这个因全球疫情产生的、突如其来的、被迫无奈的“第二次”的掐断,当我再一次回归到“围着家庭孩子转、失去众人见证”的生活,

居然,早年离开职场的“不安”和“恐惧”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“庆幸”和“淡定”。

这当中的变数是什么呢?

这变数,便是修佛而来的智慧和淡定。(即便如今信主,我也不能否认,之前那段时间修佛产生的果效。)

佛陀说,诸行无常。又说,诸法无我。

在2020年来回顾,之前每个月都要为能否多写一篇游学推广而心焦,为各方定金已付的新产品能不能打开市场而心焦,为新西兰人工成本过高一年辛苦下来账面居然没利润而心焦,为忙季人手不够淡季又无法减人工而心焦,为如何维持育儿博主品牌形象以拉高销售而心焦,为日益激烈的游学行业竞争而心焦……

在2020年来回顾这些时时刻刻的“心焦”,除了“好笑”二字,我想不到更好的形容词。

在这场全球疫情的巨变中,我一如贾宝玉般,忽然看明白“繁华一梦,转眼成空。”

原来外面的掌声也好诋毁也罢、繁华也好无人问津也罢、里面的压力也好骄傲也罢、虚荣也好焦虑也罢、都如浮云一般是“空”的,转瞬即逝。

它们并没有好或者坏的本质,只是因缘聚合而成的“相”,聚则生,散则亡。如此,便更加放松了。既然都是“空”,我们何必非要追求什么?莫不只有当下才是真实的、可贵的?

于是,在业务清零后,我开始有意识的修习正念,具体包括:

1 每次有负面情绪(佛教说的贪嗔痴、怨憎会)出现时,意识到它是“空”的。让自己抽离出来,像看电影一样观察自己的情绪,意识那并不是自己的一部分,进而“放下”、不被纠缠其中,从而感到放松。

2 每次发现自己无法定心于当下的人和事,而胡思乱想时。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画面上,数算产生这个画面的“因”,感知眼前的画面和自己相续相连的因缘关系,以帮助自己产生珍惜感,以及和外界融为一体的感觉,从而投入当下。

这些修行,确实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放松,以及随时随地避免胡思乱想而专注于当下的能力。

但是随着修行深入,我也逐渐意识到了,修佛的两个重大死结:

第一、解决了人生的“当下”,没有解决人生的“方向”。

这样说也不准确。其实,佛教有给我们人生的方向,那个方向,就是解脱出世俗世界。因为佛教认为诸漏皆苦,只有解脱出因果世界,才能够离苦得乐。所以禅修的终极目的——开悟,其实就是“解脱”的状态。

可问题是,我一点也不想从自己身处的世界中“解脱”。

那些遁入空门的人,不管是贾宝玉,还是顺治皇帝,似乎都是在现世中受了重大打击,以至于不再流连世界,才追寻解脱之道。

同时,以“解脱”为目标的修行,我也一点都不喜欢。

比如佛学著作《次第花开》的作者,希阿荣博堪布,在他的书中坦言:“

母亲和我的姐姐,以及姐姐的2个女儿在五明佛学院剃度出家。虽然同在学院,见面机会却少之又少。学院纪律严明,僧尼不串门,有事大家到公共区域说。后来安装了电话,一般事情在电话里说清楚,更没有必要见面……

合家团圆从来不是我们心目中幸福的体现,我们最大的幸福是解脱,所以只要一家人都走在通向解脱的路上就满足了。”

本来佛学还看的津津有味的我,在读得这句话的时候,突然开始直冒冷汗。

就此想起了当年王阳明,曾经问一个闭关三年的和尚:想不想家,想不想母亲?

和尚说当然想。

王阳明说那你还呆坐在这里干什么,赶紧回家照料母亲!

王阳明成功地说服僧人归尘还俗后,才意识到,自己心向往之的佛道两家学问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。

大师南怀瑾说的“视众生如子女,视子女如众生”,在我看来,根本就是神的境界。

事实上,强求人来达到神的境界,只恐怕一个不巧,不是修出了“解脱”,而是修出了“冷血”。

佛学本质上在拒绝承认“人的有限”,要我们通过修行,去触抵“神的全然博爱”和“神的众生平等”,就跟我在第12集里提到的“建了几层高楼便想通出银河系”般,不可思议。

第二、修佛只负责解决我们自己“心”的问题,不负责解决任何实际问题。

确实,修佛可以帮助我们抛开执念、学会放下、感到轻松、获得洞见……但这一切,都只跟自己的“心”有关,与客观世界是无关的。

换句话说,修佛不能够帮助我们解决任何实际问题。因为实际问题,在佛陀看来,都是“空”的。

既然是“空”的,有啥好解决的?把它看破不就完了!

若修佛有什么符合佛法的现世参与,那恐怕只有“帮助众生脱离苦海”这一件事了。无论是放生,还是对人行善,修行人的终极目的,还是要教你解脱之道,教你跟他一样意识到“一切都是空的”,而决不是教你“如何去参与和改变世界”。

所以,佛教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可以活得很好,因为它跟统治阶级的利益,没有任何冲突。你爱自渡渡人随你去,反正对我现世的统治,没半毛钱影响。(基督教在这方面是完全相反的,基督徒是要参与和改变世界的,这个以后会聊到。或者你也可以谷歌一下,上世纪来到中国的传教士,都干了些什么。)

基于佛教的“出世”大方向,我注意到身边修佛的朋友(包括当时的我自己),只要是俗家弟子(没有出家的),都会出现这样一个问题:目标间冲突而导致迷茫。

一方面,我们在现世中为家庭、工作、人际关系等等打拼;另一方面,我们的信仰告诉我们,这一切都是“空”的,不值得追求,相反,应该寻求解脱。

你会怎么办呢?

要么对这个冲突视而不见、压抑内心的迷茫。(比如,现实打拼管现实打拼,只把修行当成一种调剂、放松和自我安慰?)

要么就还是,你剃度出家吧……?(那样就不再有目标冲突。)

上面这两个死结,在2020年中后期,一直搅扰着我。但那时候,我依然没有联想到圣经世界观,直到我读完了进化心理学家、也是一位资深修行人的,罗伯特·赖特的《洞见》。

这本副标题为「为什么佛学是真的」的书,为什么帮助我斩钉截铁的离开了佛学呢?

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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